谈老子的学习观不容曲解

时间:2017-11-11 编辑:weian 手机版

  在《老子》一书中,我们看到了对“道”这一概念的界定,也看到了对道的价值的反复申说,但对如何达到道的层次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却只讲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这几句话,而其中最为关键的第一句“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历来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且大部分的解释离文本相去甚远,于是老子的学习观也就遭到了被曲解的命运,或者说正是由于一些人对老子的学习观缺乏了解,才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句本来并不艰深的话搞得复杂化,使人如坠五里雾中了。现在,是让我们探幽发微,来欣赏这久已深埋于地下的千年瑰宝之奇光异彩的时候了!

  让我们先来看一下古往今来学者们对于这句话的几种有代表性的理解:西汉河上公的《老子注》卷下对“为学日益”的解释是:“学谓政教礼乐之学也。日益者,情欲文饰日以益多。”对“为道日损”的解释是:“道谓自然之道也。日损者,情欲文饰日以消损。”他首先把“学”限定为对政教礼乐这些方面的修习,认为在老子所处的时代,这些方面的学习功利性越来越强,越来越虚浮,而要改变这种状况,就必须明道,明道的办法就是让私欲和虚浮的作风日渐减少;三国时期王弼的《老子注》下篇将“为学日益”笼统地解释为“务欲进其所能,益其所习”,而将“为道日损”简单地解释为“务欲反虚无也。”在他看来,“为学”和“为道”都是必要的,只是层次不同罢了;宋代李纲在《梁溪集•学箴》中说:“益为损资,学为道本。未尝务学,何以绝为?赤子匍匐,乃能奔驰。名以告子,学以聚之”。他将为学与为道看作学习过程中的两个阶段,并明确地认为学习就是积累,积累性的学习是达到无为的必由之路;清代张尔歧的《老子说略》卷下则指出:“为学者以求知,故欲其日益;为道者在返本,故欲其日损。损之者,无欲不去,亦无理不忘。”他倒是将“为学”与“为道”看做两回事,但他认为“为道”所要减少的不但是欲,还包括理文学。

  纵观前贤的解释,真是歧义纷出,令人摸不着头脑。为学的“学”到底指什么?为学在老子那里是肯定的对象还是否定的对象?“为道日损”中所要减损的到底是是什么?“为学日益”和“为道日损”是何种关系?对于这些根本性的问题,连近当代的一些着名学者似乎也没有搞得很清楚,更因帛书《老子》乙本中两处“日”字前都有“者”字,郭店楚简本《老子》中“为学者日益”一句还脱一“为”字,于是造成了更大的混乱,产生了更严重的误解。

  朱谦之所撰《老子校释》根据《庄子•知北游》中 “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之句将“为学”的“学”干脆限定为学礼这样一个很小的范围。王树人、俞柏林所着《传统智慧再发现》一书虽然十分正确地将“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视为对儒家理性异化的超越,但也只将“为学日益”理解为“儒家的伦理教条”,并将其与“为道日损”的关系当成前因后果的关系,认为“为学日益”的结果使人与“道”日渐隔离和失去本真。高明在《帛书老子校注》中虽然打破了“学”的局限性,将“为学”理解为“积累性地钻研学问”(如将“钻研”二字去掉更准确),并将“为道”正确地理解为“静观玄览”,但对后面的“损”字却产生了误解,认为是指情欲方面的减损。尹振环的《楚简老子辨析》竟然根据楚简本《老子》中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理解为“学者一天天增多,(功名欲望与伪行伪善也会随之增大与蔓延),因而遵行大道的人会一天天减少。”更是是谬以千里了。

  比较起来,旅美华人学者陈鼓应先生的解释似更接近老子的本义。他在《老子注译及评介》一书中说:为学是指探求外物的知识活动。这里的“为学”,范围较狭,仅指对于仁义圣智礼法的追求。这些学问是能增加人的知见与智巧的。“为道”是通过冥想或体验以领悟事物未分化状态的“道”。就是说,在他看来“为道”与“为学”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学习方法,前者是外求,后者是内观,前者是积累,后者是消化。不过“为学”不应局限于对仁义圣智礼法的追求。如果说陈先生对“为学”和“为道”的理解还基本正确的话,那么他在书中所引任继愈先生的一段话问题就更多了:“老子承认求学问,天天积累知识,越积累越丰富。至于要认识宇宙变化的总规律,或是认识宇宙最后的根源,就不能靠积累知识,而要靠‘玄览’、‘静观’。他注重理性思维这一点是对的,指出认识总规律和认识个别东西的方法应有所不同,也是对的。老子的错误在于把理性思维绝对化,使他倒向了唯心主义,甚至排斥感性知识的错误。”首先,老子的“为道“并不只是为了认识宇宙变化的总规律或宇宙最后的根源,正如陈鼓应先生在该书的代序中所指出的那样:“老子是个朴素的自然主义者。他所关心的是如何消解人类社会的争纷,如何使人们生活幸福安宁。”老子并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样是个逃避现实的隐士,也不是脱离实际的空谈家,他不过是反对靠仁义和礼法来治国的做法,认为“德、仁、义、礼”都是低层的东西,甚至认为礼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对于国君他认为应该“以道莅天下”(《老子》第 30章)。至于他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老子》第16章)和“功遂、身退,天之道”(《老子》第9章),更是对全人类的生存都具有重要意义的启示。其次,在老子那里,宇宙之道和人生之道并非两个东西,当然也就没有大小之别,他是由宇宙论到人生,由人生说到政治,宇宙之道、人生之道、政治之道并不是三个不同的东西,而是“一以贯之”,它们都是认识的最高层次。“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第60章),治国之道与烹饪之道并无本质的区别。到了庄子那里,甚至“道在屎溺”,连拉屎撒尿都存在着“道”这一最高原理。因此,“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句话里,老子并不是说“为道”与“为学”的不同在于认识总规律和认识个别东西的方法上,不是说这两者各有各的作用,可以互补。而是说“为道”与“为学”是根本对立的两条认识路线,他是极力提倡“为道”而坚决反对“为学”的。他还尖锐地指出:“大道废,存仁义;智慧出,有大伪”(《老子》第18章),就是说对仁义的标榜实际上说明道已经被世人遗忘,而人们靠“为学”得到了所谓的智慧后,严重的虚伪现象就随之产生了,正因为如此,他明确提出了“绝圣弃智”的口号。这难道不足以说明老子是在反对“为学”而提倡“为道”吗?其实,陈鼓应先生在《老子》四十八章译文后的《引述》中也已明确地指出:“老子认为,政教礼乐之学实足以产生机制巧变,戕伤自然的真朴。老子要走‘为道’的路子,减损私欲妄见,返归真纯朴质。”不过这里还存在着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从《引述》来看,“为道日损”中减少的是“私欲妄见”,但在《译文》中“私欲妄见”却成了“情欲”。以“私欲”代替“情欲”当然未尝不可,但“妄见”到哪里去了?还有,同书中“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译文是“求学一天比一天增加【知见】,求道一天比一天减少【情欲】。”老子的这句话虽未指明“益”和“损”的对象,我们在翻译时完全有权将其补出,但这对象总应该是同一个东西,而不应当半路上再杀出个程咬金吧?

  其实,“益”和“损”的对象都是“知见”,即人们通常所说的“知识”。问题就在于我们往往不把知识当作思维能力,而只当成一些死的信息,于是积累就成了掌握知识的方法,并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殊不知,真正的学习应当是对知识的消化,这个消化过程是一个提炼概括的过程 ,这正是一个日有所损的过程。韩愈所说的“提要”、“勾玄”,苏轼所说的“博观约取”和以前学者们常提而今已为许多人所忽视的“把书读薄”,都属于“损”的方法。孔子也坚决反对记问之学,提出了“举一反三”的命题,并启发子贡要像颜回那样“闻一知十”,不要只在闻见上下工夫。当然,老子在这里所说的“损”与以上这些说法又有所不同,上面这些说法一般都停留在意识的层面上,老子所说的“损”则是潜意识层面上的静观玄览,这种对事物和知识的提炼概括更为高级也更加迅速,当然也就更加值得我们效法。

  如果说“为学日益”的误解还仅只是知识观的问题的话,那么对“为道日损”的误解则牵涉到道德观了。人们往往只认识到私心杂念会影响人的认知水平,而忽略了人的认知对情感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以为要想悟道就必得先清除私心杂念,于是“为道日损”就多被理解为要想求道就得不断地减少私心杂念。“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减少私心杂念固然使人容易悟道,但私心杂念怎样才能真正地日渐减少呢?禁欲早已证明是不可取的,看来还得靠明理,靠不断的提高人的认知水平,包括直觉思维水平。我们现在所说的“道德认知”不应该只被理解为对道德规范的理解,更应该提高到价值观乃至世界观的层面,因为正是世界观决定了价值观,决定了人的情感和行为。可见道德的最高层面也就是认知的最高层面,它们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绝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老子那里固然没有道德认知的提法,但他所说的“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老子》第38章)却分明指出了道德和仁义的最高境界,告诉我们只有达到道的层面才有真正的德和仁义。

  总之,“为道日损”从根本上来说是认识论或学习观,这种认识论和学习观与“为学日益”的认识论和学习观存在着本质的差别,而这种差别就是概括与积累的差别。这样看来,“为道日损”之后的“损之又损”就绝对不应该理解为情欲的一天天减少(那仍是量的积累),而应理解为不断地提炼与概括,这样才能达到“无为”这一道的境界。这样理解,才体现了“为学日益”与“为道日损”的真正关系,才能与其后的“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相贯通,才符合老子的认识论和学习观,也才对我们今天的认知和学习具有重大意义。时至今日,许许多多的人不是仍热衷于累积寸地去“为学”,而与“损之又损”的“为道”全然相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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